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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地方·回顧|嘉興路星夢劇院:老社區里的異托邦
位于嘉興路社區中的星夢劇院 本文圖片除特別注明外,均為作者提供
作為上海音樂谷的重點項目之一,SNH48星夢劇院之于這棟建筑的歷史還很短暫。在這個看來很破敗的地方,星夢劇院已經“屹立”五年多。期間,和劇場相關的人與物都發生了巨大變化,招牌和外立面海報也頻繁更換。但屋頂的五星紅旗和有SNH字樣的藍旗仍然迎風飄揚,成了這片社區的制高點。在這個飛速變化的社會,它也多少帶來了一些歷史感。
“日本人又來了”
百年前,由于地處租界與華界交匯處,人群形態與關系復雜,加上租金便宜,虹口區成為上海乃至中國現代影戲院的發源地。1910年代起,以海寧路、乍浦路為中心,現代條件的影戲院密集建造起來。這批最早的影戲院,多與在地里弄、社區結合,一般作為英國、日本等外資在滬開發石庫門房地產的配套娛樂設施。
1930年,日商日光公司投資建設新式石庫門里弄瑞康里。同時,英商業廣地產公司也在里弄東南角路口投資興建戲院,即星夢劇院的最前身——天堂大戲院。
《申報》1932年6月19日,本埠增刊第八版
1932年6月18日到20日,《申報》連續三天刊登了天堂大戲院的開幕廣告,用四排大字做了宣傳:完全純美術化的立體新建筑;最有聲學研究的上海電影院;名貴有聲電影的最新拷貝;票價低廉,座位舒適。
但現實遠非廣告語那樣迷人。在《浮生夢影——上海劇場往事》一書中,天堂大戲院被形容為“艱辛運營的底層劇院”,早期的經營不善也導致易主經營與更名。1942年日軍攻占租界全境后,劇院被日人強行轉讓,改名日進劇場,放映日本影片。
抗戰爆發前,虹口已聚集了大量日僑,并形成有規模的社區。而圍繞劇場的石庫門里弄,也多由日資建設。抗戰勝利后,劇院由滬人季固周(1906~1983,曾任上海市電影業公會理事) 贖回經營,改名嘉興大戲院,與門前的嘉興路一起,被錄入1947年出版的《上海市行號路圖錄》中,門牌號“267”。這便是現在SNH粉絲嘴邊“嘉興路267號”的由來。
《上海市行號路圖錄》第36圖、48圖中的嘉興路267號“嘉興大戲院”。
上海光復后,嘉興大戲院成了對日僑施以民主政治、消除軍國主義思想教育的場所。1945年12月,日本藝人組成的協同劇團在虹口幾家戲院公演。其中,在嘉興大戲院公演的,是已逾百年歷史的寶冢歌舞劇團。而寶冢可以說是日式偶像團體的雛形。
直到20世紀80年代中期,嘉興路267號一直用于放映電影,又因這一帶江浙籍居民眾多,所以兼演越劇、淮劇等地方戲曲。在孔夫子網,還能搜到早年一些電影和戲曲的節目單,例如《三笑續集》(1940)、《錦繡天堂》(1949)、解放后新藝越劇團的《白蛇傳》,以及1980年代的電影票根。
此后,影戲市場受電視、錄像、歌舞廳等娛樂方式沖擊,逐漸衰落。本就艱難經營的影劇院更難以為繼。進入1990年代,影劇院頻繁轉手,業態不定,做過游戲房、浴室、錄像廳、小飯店,甚至滾軸溜冰場。2012年前后,嘉興路267號被完全廢棄,“嘉興影劇院”的招牌也被摳下,只是原本平坦的屋頂一角多出一層閣樓,仿佛為日后全面改造埋下伏筆。
如今星夢劇院所在建筑的歷史變遷
嘉興影劇院,1970年代 圖片來自網絡
嘉興影劇院,2010年左右 圖片來自大眾點評
嘉興影劇院,2012年 圖片來自網絡
星夢劇院,2019年
2011年起,虹口區政府聯合嘉興路街道,打造以音樂為主題的文化創意園區“上海音樂谷”,劇院恰好位于園區內。適逢2012年下半年日本偶像團體AKB48在滬開設分團,即SNH48,原本即將開設火鍋店的嘉興路267號,轉而被打造成SNH48的專屬劇場,以恢復其歷史上的演藝功能。劇場地址確認之后,就有古參粉絲趁夜前去探險,摸黑打著電筒,將建筑里外上下轉了個遍。
“路邊的貓狗撒尿,里面也到處死貓死耗子。門口糊著木板,上面噴著涂鴉,寫了很多成員的名字在上面,還寫著劇場我要來看你呀……”作為從AKB追到SNH的古參粉,Rocks完整見證了星夢劇院從無到有的全過程。兼職劇場攝影師的他,被粉絲圈親切稱為“肉絲”。
在住處,Rocks不吝向筆者展示了多年來壓箱底兒的“秘密”。“一期生發布的時候有刻錄視頻光盤,但發行的時候出了問題,碟面上沒有任何信息。現在有這張盤的屈指可數。”2013年初,一期生在淺水灣出道演出,期間有個活動,最先發出短信的觀眾,劇場首演時會獲得最好的座位(1排1)。“當時劇場還沒個樣子,就敢搞這個。八月首演,我很幸運抽到了1排3。而拿到1排1的朋友,之前就坐我旁邊一起發的短信。”
嘉興路267號對面名叫同行來的飲食店,是一家師傅傳徒弟的百年老店。Rocks仍難忘懷多年前的一幕:“有一天老板跟我講:’當年日本人來的時候,我們這兒就開了,現在日本人又來了。’他看著劇場,抽了口煙吐出來。那畫面真好看。”
從同行來飲食店望向星夢劇院
粉絲與劇場的“寄生”
2013年8月,星夢劇院開業。為了配合新興的劇場,對面的三角地菜市場也進行了改造,建筑立面升級。沿街清退日常門面,開始打造三角地藝術園。但除此之外,周圍的街區仍是一幅時空凝固的樣子。
粉絲們頭回來到劇場,對環境多有不適應。心目中理想的狀態,應該是像東京秋葉原那樣的繁華景致。于是,“貧民窟偶像”、“城中村少女”等說法在飯圈流傳開來。
不過時間長了之后,來到嘉興路的人逐漸發現,這里是個有魅力的地方。相比中國其他城市分團的劇場不是深藏在購物中心(京、沈)就是和寫字樓配套(穗、渝),嘉興路267號仍然“獨善其身”,并和周圍街區場景共同構成獨特的氛圍。
“沒有比嘉興路更好的地方了。”Rocks點出了嘉興路的很多特色:“作為一棟歷史建筑,而且在一個比較市井的地方。很多外地人、外國人喜歡來這里,覺得這就是上海該有的樣子。走著走著,突然發現這里有個劇場,改造加高后的外立面很顯眼。每天烏泱泱站一幫子人在門口,經過的人也會好奇這里在干什么,也會圍觀拍拍照。加上離地鐵又很近,換乘方便。換其他任何地方,都很難有這種地標性的感覺。”
經過改造的外立面顯得格外“扎眼”
劇院對面的公共廁所,同樣是重要的環境意象,成為成員和粉絲口中“廁所消息”的來源。
凱文·林奇(Kevin Lynch)在《城市意象》一書中,歸納了城市意象的五個元素:道路、邊界、區域、節點、標志物。一處可讀性、意象性高的場所,需要不同元素之間互相強化和呼應。上海音樂谷作為一片邊界清晰的區域,本身自帶主題性。嘉興路和哈爾濱路組成的十字路口,構成了一處節點,而與節點同時出現在視野中的,便是“風格性修復”成裝飾藝術風格立面的星夢劇院,結構鮮明而生動。道路構成的節點,與區域中的標志物相得益彰。
處在十字街頭的劇院,開放的面向與四通的街道,人群來往通暢;適宜的街道尺度和和建筑立面形成的空間圍合感,又給了人群駐足、聚集創造了便利。各種活動和表演來到街道上,延伸了劇場固有的空間;固定而頻繁的演出時間,得以讓粉絲“粘”在劇場,也讓路人總能圍觀到一些場面。
視頻截圖 資料來自bilibili用戶av18490281
視頻截圖 資料來自bilibili用戶av17414969
所有這一切,使得各種活動在小范圍內密集發生:排隊、閑晃、交談、買賣、接送車、拍照……原本基于互聯網社交媒體走到一起的粉絲和成員,在這里也經常不期而遇。這些粉絲與成員、粉絲之間的偶遇,用凱文·林奇的話來說,在情感上產生了十分重要的安全感,不僅熟悉,而且與眾不同。在一處生動的環境中,同樣的日常活動必定有嶄新的意義。因此,相當多的粉絲將嘉興路當作另一個“家”。
逗留
圍觀
拍照
排隊
交易
作為一名申花球迷,卷毛的生活半徑圍繞虹口足球場展開。三年前的歐洲杯,他機緣巧合知道了SNH48。此前,他對嘉興路完全陌生,對48系偶像也一無所知。但由于對足球、籃球現場氣氛熟悉,他很快了解并適應了日式應援打call文化。2017年還在摸索,到2018年,他已經完全泡在劇場,成了“不看公演不舒服斯基”,在飯圈算小有名氣。
“去年看了198場,甚至以看滿一周七場為榮,很多人不能理解,其實我是怕一期生解散了。我幾乎是一年走過了其他‘聚聚的一生’。”相比第二個家,卷毛更愿意把嘉興路比作學校,一個小社會,到這邊就像來上學,不同隊伍的粉絲就像隔壁班同學。由于上下班會途經音樂谷一帶,“有時候騎車,也會順道拐進來看一眼。”最近去廣州出差,卷毛還特意跑到姐妹團劇場參觀,延續了這種“有事沒事就去看看”的狀態。
成員與粉絲來自四面八方,并非在地社區的居民,有聚集就有流動、擴散。人群輻射的范圍,從劇場和路口,向四方延伸,幾乎可以覆蓋整個音樂谷,甚至越過邊界,來到海倫路對面的地鐵出入口、寫字樓。
從2017年上半年開始,粉絲們之間流行在劇場演出前后,抓住成員外出走動的各個時機拍攝照片,用于線上各種應援打投活動。經過長時間拍攝經驗的積累,有的粉絲還特意制作了“嘉興路成員街拍簡易指南”,并期待粉絲和成員共同開發出更多支線內容。
嘉興路成員街拍簡易指南,來自@龍宮主人太苦了
哈爾濱路上,粉絲們守候在便利店外等待成員。
劇院附近一處場景:粉絲拍攝成員,成員擼大叔的金毛犬,大叔與粉絲們互動。
街邊閑談的爺叔和粉絲們相映成趣
這種“返圖文化”的盛行,一方面來自粉絲群中對各種應援活動素材的需求。另一方面,嘉興路所在的音樂谷,讓照片有了“可拍性”。
街拍,首先必須有街道。沙涇港、俞涇浦纏繞其中,街區延續了近代城市化前水田的基本格局,上海音樂谷因此被人稱呼為“魔都水鄉”,成為市中心內難得完整的水鄉肌理。也因為這樣獨特的風貌,成員們會有意四處漫步,在粉絲跟隨配合下,拍出場景感千變萬化的照片。成員與粉絲穿梭在狹窄的街道,仿佛打巷戰一般,與社區產生即興的關系,時刻充滿驚喜。因此,在嘉興路,劇院不再是劇院本身,而是和周圍街區共同組成了一個生態系統。
嘉興路向何處去?
但在Rocks和卷毛看來,這樣的生態系統處在日漸衰退之中,“是肉眼可見的”。首先是來到劇場粉絲絕對數量的減少。越來越多人更愿意在線上觀看和應援,而隨著時間流逝,很多人氣團員逐漸離開團體,許多資深粉絲也因各種原因不再來到現場。比如在粉絲圈中盡人皆知的一位叫“pengxueyou”的日本粉絲,不久前因為工作原因回到日本,離開了駐留五年的上海。這些人的淡出,也帶走了相當一部分嘉興路的氣氛。
更為明顯的,是嘉興路和音樂谷物理環境的衰退。“現在你看對面小賣部,這一路過去,感覺都是冷冷清清,以前不是這樣子。往前推幾年,街道兩邊賣什么吃的都有,很多是無照經營。現在走出去海倫路是大馬路,以前跟嘉興路一樣是小路,兩邊也都是各種小店鋪。后來,海倫路拓寬,瑞康里臨街拆掉了一排,第二排也清空了,外面為了好看擋起來。”Rocks所說的海倫路拓寬工程,發生在2016年上半年。同濟大學人文學院的湯惟杰老師曾在一篇文章中這樣形容:“……臨街的一排房子連帶鐫刻了里弄名號的過街樓被拆掉,仿佛過年辰光只穿了件絨線衫去給親戚拜年。”
瑞康里臨街業態整修
瑞康里街角處施工,作為虹口區風貌保護街坊更新改造試點項目之一。
早在2015年6月,SNH48官方微博就發博稱,附近的街區進入了拆遷改建階段,并感嘆“這片正在消失的街景,也曾帶給小伙伴和官博君諸多的回憶”。這條微博也得到了湯惟杰的轉發。
以此為時間點,嘉興路一帶開始了劇烈的變動:對面的金融街海倫中心拔地而起,海倫路拓寬為主路,音樂谷開始新一輪“士紳化”改造,很多美食店面消失。
卷毛把曾經的嘉興路美食“矩陣”娓娓道來:“起初是劇場正門口對過的大東飯店,關門之后,現在也沒新的動靜;側門口對面,還有家千里香餛飩,很多成員臺上臺下都提到,傳奇般的小餛飩,說關就關了;還有家重慶小面也關了……哈爾濱路上有家糖博府,老板娘也是位粉絲,大家最喜歡聚餐的地方之一,去年5月也關掉;過了橋還有家粵菜‘阿好’,也經常去吃,不久前也歇了業。總的來說,現在嘉興路比較蕭條,不像以前過來吃喝玩樂都能齊活。”
在眾多關門的聚餐交流去處中,糖博府值得多說一句。起初,店招名為“米唐港式甜品坊”,因此老板娘也被粉絲昵稱為“米唐阿姨”。2015年在劇院隔壁開業后,很快成為粉絲、成員的社交集散地。2017年元旦,新店轉到劇院對面哈爾濱路上后,更名“糖博府·秋香佳”。因為老板娘自帶粉絲屬性,所以店里店外的裝飾都以SNH48為主題展開,給了粉絲們強烈的歸屬感。許多在劇場內進行的活動,自然而然延伸到這里,增添了街道氛圍。許多粉絲也會帶著朋友來此處,作為一個過渡場景,來介紹這個團體。
糖博府外景
糖博府內景
由于整個音樂谷園區內對業態不斷調整,糖博府所在的三角地藝術園,因為大房東(上海音樂谷)和二房東就租金和業態產生了矛盾,包括糖博府在內的許多臨街的文化休閑場所被迫關閉。
最近一段時間,嘉興路周邊又新開了一系列升級后的餐飲消費場所,有些也逐漸成了粉絲光臨的去處,但似乎越來越難以找回之前在糖博府、米唐,甚至千里香餛飩的感覺。它們往往只被作為單純的消費空間,只是恰好位于嘉興路而已,缺乏與劇場、粉絲的有機聯系。
粵菜館“阿好”的櫥窗上張貼的招租布告
哈爾濱路上蘭葳里一側已經完成封墻、清退
放眼整個音樂谷,這種業態調整仍在劇烈展開。除了瑞康里的改造,哈爾濱路上的蘭葳里也已完成居民搬遷,但接下來,臨街業態向何處去,仍然面目模糊。而瑞康里,前幾年被劃入了上海歷史風貌保護區。最近房屋租賃置換、欲打造新業態的規定,已在網絡社區里鬧得沸沸揚揚。
這些或遠或近的變化,對星夢劇院以及成員和粉絲們而言,似乎并無直接的關聯。然而,音樂谷目前“半拉子士紳化”的狀態,讓人們對未來,甚至一兩年內都沒有穩定的預期,無論慕名“朝圣”的粉絲,拍照打卡的路人,還是仍然數量龐大的在地居民。這些已有或懸置的新業態,加速了與在地社區的隔離。劇場與社區之間的關系,也不再扎實。
店面關門后,米唐阿姨又打起了游擊。目前在劇院對面,她仍然小心經營著一方天地,粉絲們和往常一樣欣然光顧,“三缺一就等你”。令卷毛感到神奇的是,平常沒公演的時候也有粉絲來,“推門進去,就像日劇里面一樣,所有人目光看著你,一只狗還沖你叫。”
而Rocks的判斷是,現在“海倫中心旁邊晾著做停車場的地皮不知道會蓋什么。如果那邊發展起來,這邊可能就要拆了。劇場應該不會動,因為是政府扶持的項目。但是一切都不好說,所以你采訪、記錄要快點。”
名字解釋:
古參粉絲:古參來自日語ko san(こさん),意指很有經驗的老手、老資格的人。古參粉絲即資深老粉絲。
一期生:48系偶像團體分期數進行招募,一期生即最早一批入選成員。2012年7月12日,一期生開始在全國招募。2012年10月14日,26名成員組成的一期生正式亮相。
飯圈:粉絲經濟下形成的社交群體,英文單詞fandom(fan+kingdom),直譯“粉絲的王國”。
應援打call:日式偶像團體表演過程中,粉絲會揮舞熒光棒配合歌曲節拍喊出有節奏的詞句,例如“超絕卡哇伊,XXX”“虎!火!發!動!”
聚聚:粉絲的別稱。聚聚的一生,即粉絲從飯上偶像團體到“出坑”的全過程,因此有“聚聚的一生是短暫的”等說法。
打投:粉絲群體為偶像在各個社交平臺上進行各種應援活動,包括刷評論、數據等。此舉在韓式偶像中流行,后擴散到整個偶像演藝圈。
(作者系《城市中國》雜志編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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