替我看管好南斯拉夫！

      ——亞歷山大一世

一、首相錯過了寶貝女兒的婚禮

1941年4月6日，南斯拉夫王國首都貝爾格萊德，時間迷了路。

此前連續(xù)幾日刊發(fā)啟事，稱“由于特殊情況，自4月6日起將零售價調(diào)整為1個第納爾”的《政治報》，并沒有現(xiàn)身于4月6日的報攤。售價1個第納爾的《政治報》真正與讀者見面，還要等一段時間，1944年10月28日。

這一天報攤售賣的報紙上，有一則婚訊比任何新聞都更無厘頭：奧爾加·西莫維奇小姐與工程師布蘭科·米勒蒂奇先生的婚禮已于4月6日舉行。“已于”值得重點劃線，多么擰巴的時態(tài)——4月6日零時付印的報紙，何以用完成時來表述一件即將于白天發(fā)生當然也是尚未發(fā)生的事情？莫非這對新人享有什么特權？

還真說對了。新娘奧爾加·西莫維奇小姐的確有些不一樣，她是王國首相杜尚·西莫維奇的千金。

59歲的杜尚·西莫維奇擔任首相的時間不長，寶貝女兒“已于且尚未”舉行婚禮的4月6日，是他上任的第11天。

杜尚·西莫維奇

雙喜臨門的日子，卻被兩聲爆炸給攪黃了。早上七點左右，西莫維奇正在自家餐廳喝咖啡，挺括的禮服已經(jīng)被傭人熨好，掛在門廊一側(cè)的衣架上，夫人斯內(nèi)扎娜·塔迪奇還在臥室的梳妝臺前磨蹭，女兒的婚禮上老媽該佩哪款胸針呢？突然，房子西面的墻壁猛地晃了一下，“轟”的一聲爆炸由遠及近傳來，首相夫婦都愣在了自己位子上。不到五秒鐘，同一方向，同一種聲音再次傳來，轟……行伍出身的西莫維奇憑經(jīng)驗判斷，應該是總參謀部發(fā)生了爆炸，很有可能是空襲。不久，客廳的電話急促響起，來電的是首相的行政秘書：“飛機，德國飛機，您快打開收音機。”

收音機里是熟悉的聲音，吐字清晰，邏輯縝密，抑揚頓挫，斬釘截鐵，每一個用詞都那么精確、那么有匠心，像是大禮堂里上公開課的導師，導師是第三帝國宣傳部長約瑟夫·戈培爾。第三帝國對南斯拉夫王國宣戰(zhàn)了！德國人的宣戰(zhàn)程序沒走尋常路，沒有最后通牒，沒有召見外交使節(jié)，而是直接由戈培爾博士通過廣播昭告天下。至于宣戰(zhàn)理由，博士也說得很明白，為了對背信棄義進行懲罰。

西莫維奇沒有聽全戈培爾的公開課，密集的爆炸聲很快就覆蓋了導師的宣講。首相大人對形勢作了初步評估，郵政電報大樓、澤蒙空軍基地、陸軍司令部、憲兵總部、軍事學院應該都遭到了轟炸，市郊的德迪涅王宮情況不明，那里住著小國王彼得二世……一想到國王，西莫維奇的心便揪了起來。他立即讓司機備車，他要去面見國王，臨走時不忘關照夫人：到地下室躲一躲，空襲過去后到教堂找奧爾加。

奧爾加的婚禮，定于4月6日上午九點舉行。大概八點半左右，德國飛機的轟炸逐步消停下來。首相夫人塔迪奇依丈夫的囑咐行事，從地下室出來，趕往圣彼得和圣保羅使徒教堂，首相府邸所屬教區(qū)的教堂。塔迪奇抵達教堂時，賓客們已在門口的臺階上等候，站在人群中間的是一襲婚紗的新娘和一表人才的新郎。人們的臉上沒有歡快和喜慶，都是驚魂未定的神情，還下意識地抬頭望著天。塔迪奇向神父使了個眼色，說了句“首相有公務，別等了，開始吧”。

這是一場戰(zhàn)爭陰霾下的婚禮，也是一場轟炸間隙的婚禮。或許是東正教婚儀過于繁縟，或許是此前耽誤了太多的時間，新人剛完成了加冕，還在圍著圣臺繞圈，不祥的引擎轟鳴聲又在空中回蕩，第二波次的轟炸開始了。首相夫人的侍官看了看懷表，上午十點。神父迅速解開了纏在新人手上的圣帶，招呼大家逃往附近的防空洞。匆匆收場的婚禮并不完整，神父沒來得及為新人進行婚姻登記。對于新娘奧爾加·西莫維奇來說，心中最大的遺憾莫過于父親的缺席。

能怪誰呢？女兒嘆息自己婚禮沒得到父親的祝福，而父親的站位要高很多，他看到的是一座破碎的城市和一個即將散架的國家。驅(qū)車趕往王宮的路上，一個很具規(guī)模的瓦礫堆場呈現(xiàn)在兩側(cè)車窗。沿街的建筑像缺損的牙齒，醒目地矗立著。著火的房屋時不時地坍塌下一塊，伴隨著陣陣濃煙。救護車和消防車鳴笛駛過，全不在乎交通信號燈。街角處排列著清理出來的罹難者遺骸，不幸的人本該奔赴各自的生活，有不同的計劃。斯拉維亞大劇院外側(cè)貼著巨幅海報的墻皮被整面掀了下來，軟塌塌地趴在路牙子上，從露出的宣傳語判斷，那是熱映大片《我想要一個孩子》。首相原先想用海報上的金句作為女兒婚禮的祝詞：女人最大的幸福是成為母親。念及此，他覺得自己有些幼稚可笑。還是老伙計、第一集團軍司令米洛拉德·彼得羅維奇說得在理，戰(zhàn)爭能很快地改變一個人的想法。

當命運以大轟炸的方式來敲門，所有人的心理建設都得趕工，從草民到國王概莫能外。到了德迪涅王宮，首相長舒了一口氣。萬幸，宮殿建筑安然無恙，小國王彼得二世毫發(fā)未損。壞消息是，政府建設部長弗蘭·庫洛維奇在阿瓦拉酒店被炸身亡。更不好的苗頭是，有德國飛機丟下的炸彈在王宮周邊的樹林里爆炸。西莫維奇當即拍板，國王、政府和總參謀部撤離貝爾格萊德，事不宜遲，快快快！首相的決策，以前所未有的效率被落實。當上午十點第二波次轟炸來臨，彼得二世的座駕已經(jīng)駛離貝爾格萊德，前往南部山區(qū)。不滿18歲的國王還是個孩子，他不知道，回眸德迪涅王宮的那一刻是他與首都的永別，不久他將與自己的王國永別。

有些尷尬，南斯拉夫王國政治精英們逃亡的速度，未必趕得上國家淪亡的速度。身為首相的西莫維奇對此也估計不足，哪怕他個性中始終葆有一名軍人的審慎。

這次被稱為“四月戰(zhàn)爭”的入侵行動，嚴格講不是一場對等的戰(zhàn)爭，而是一場草原上的圍獵。根據(jù)希特勒簽發(fā)的“第25號作戰(zhàn)令”，德國國防軍伙同盟國意大利軍隊以及仆從國匈牙利的軍隊，自4月6日凌晨起，從西至的里雅斯特東至保加利亞-南斯拉夫邊境的半月形戰(zhàn)線發(fā)起全面進攻，南斯拉夫被包了餃子。

軸心國入侵南斯拉夫的進攻線路

德國空軍的任務是先行搗毀“餃子餡兒”，通過打擊貝爾格萊德等大城市，使王國的指揮系統(tǒng)癱瘓、抵抗意志瓦解。對亞歷山大·洛爾將軍率領的第四航空隊來說，上述任務小菜一碟。4月3日，南斯拉夫空軍克羅地亞裔軍官弗拉基米爾·克倫少校駕機叛逃。克倫帶來的密碼本和布防圖，就擺在洛爾將軍案頭。將軍計劃對貝爾格萊德連續(xù)進行三天空襲，每天五到六波次。不過4月8日飛行條件惡劣，空襲取消。實事求是，第三天的空襲純屬多余。前兩天的轟炸就讓貝爾格萊德的空中防御徹底躺平，甚至第一天第一波次的轟炸過后，作為指揮中樞的貝爾格萊德就已經(jīng)半身不遂。總參謀部與前線各部隊的通訊被破壞，西莫維奇聯(lián)系不上遠在薩格勒布的第一集團軍司令彼得羅維奇。首相只能在逃亡路途中，找當?shù)剜]局給他的老伙計拍幾份電報。負責保衛(wèi)首都的澤蒙空軍基地遭滅頂之災，很多飛機尚未起飛就被摧毀在機庫和跑道。勉強能升空的戰(zhàn)斗機飛行員發(fā)現(xiàn)，他們無力阻止正在對地面傾瀉炸彈的斯圖卡轟炸機，纏繞著他們的是數(shù)倍于己的梅塞施密特戰(zhàn)斗機。有幸能從德國戰(zhàn)斗機圍捕中逃脫的飛機，回到機場才痛苦地領悟，可供降落的跑道已被炸得坑坑洼洼……

南斯拉夫軍人是勇敢的，他們的勇敢表現(xiàn)在作為羚羊伏擊獅子的時候。南斯拉夫人民也是勇敢的，他們的勇敢則表現(xiàn)在作為羚羊被獅子伏擊的時候。因為澤蒙空軍基地幾被團滅，最終還是貝爾格萊德的平民扛下了所有。在持續(xù)兩天的空襲中，德國轟炸機共傾瀉了近300噸炸彈，其中15%為燃燒彈，城市遭到嚴重破壞，市中心50%的建筑被毀，包括老王宮。轟炸造成大量平民死亡，德軍公布的數(shù)據(jù)是2271人，戰(zhàn)后南斯拉夫政府的評估是近10000人。無論哪個數(shù)據(jù)，死于空襲的平民，都超過了南斯拉夫軍隊在“四月戰(zhàn)爭”中的戰(zhàn)損。

轟炸過后的貝爾格萊德

漫天硝煙中，逝去的不僅是生命，還有南斯拉夫的文化和歷史。在4月6日傍晚的空襲中，塞爾維亞國家圖書館被燃燒彈擊中并引發(fā)大火，35萬冊珍本、古籍、地圖和中世紀手稿毀于一旦。貝爾格萊德動物園也被炸得雞飛狗跳，受驚的動物沖出獸籠在街上狂奔，非洲獅與它們來自寒帶的貓科遠親西伯利亞虎并肩巡視。鬼才埃米爾·庫斯圖里卡大受啟發(fā)，于1995年拍出了驚為天人的荒誕史詩劇《沒有天空的都市》（又譯作《地下》）。1941年4月，有那么十來天，貝爾格萊德是沒有天空的都市。南斯拉夫王國是沒有未來的國家，是庫斯圖里卡電影里所說的“從前的國家”。

“從前的國家”覆滅于“四月戰(zhàn)爭”，戰(zhàn)爭總共打了11天，是的，南斯拉夫王國總共抵抗了11天。這份成績單，放在被希特勒鐵蹄檢閱過的國家里，實在算不得出色。考慮到戰(zhàn)前南斯拉夫軍隊的規(guī)模，稱之為“差生”也毫不為過。落后的裝備、廢弛的戰(zhàn)訓、愚蠢的部署、混亂的組織和嚴重的內(nèi)耗，成就了意料之中的土崩瓦解。

4月8日，德軍從保加利亞邊境向戰(zhàn)略咽喉尼什突進。次日，尼什失守，南斯拉夫與希臘的陸上通道被切斷。

4月10日，第一集團軍中的克羅地亞裔軍人反水，薩格勒布陷落。

4月12日，在塞沃伊諾舉行的軍事會議上，首相西莫維奇發(fā)出了自開戰(zhàn)以來最強硬的動員令：“不要等上級的命令，不要管德軍的來路，積極主動出擊迎敵。”德軍在哪兒呢？就在當天，膽大妄為又運氣爆棚的黨衛(wèi)軍上尉弗立茨·克林根伯格，帶著10名士兵大搖大擺地闖進了貝爾格萊德，他們竟然在南斯拉夫國防部的大樓上升起了納粹旗。當晚六點三刻，克林根伯格連蒙帶嚇逼迫貝爾格萊德市長投降。

4月13日，三支德國部隊從三個不同方向進入貝爾格萊德，其中就包括克林根伯格所屬的第41裝甲軍。征服者在議會大廈門前舉行盛大閱兵式，殘垣斷壁的老王宮像個磕磣的觀眾，欣賞著對自己的羞辱。

4月15日，黑山尼克希奇，西莫維奇主持了內(nèi)閣在本國領土上的最后一次會議，決定政府流亡海外，軍隊酌情自便。

4月17日，南斯拉夫軍隊很識趣地放棄了抵抗，宣布無條件投降。南斯拉夫王國被大卸八塊，德國、意大利、匈牙利和保加利亞分食了她的軀體。烏斯塔沙領導人安特·帕韋利奇，則趁機宣布克羅地亞獨立。

南斯拉夫軍隊向德軍投降

國家徹底淪亡的那一天，國王已經(jīng)踏上了流亡之路。4月15日，彼得二世由尼克希奇飛抵希臘阿格里尼翁。王國空軍所剩不多的幾架道尼爾17轟炸機為國王護航，削瘦的機身里塞著從國庫里搶運出的黃金。稍晚，西莫維奇夫婦趕來與國王匯合。此后兩個月，君臣輾轉(zhuǎn)于中東、北非，最后落腳于倫敦。西莫維奇擔任流亡政府的首相至1942年1月，激進的大塞爾維亞主義者斯洛博丹·約萬諾維奇頂替了他，更為激進的大塞爾維亞主義者、第二集團軍副參謀長德拉查·米哈伊洛維奇上校被任命為國防部長。

西莫維奇暌違祖國整整四年，1945年6月他才回到貝爾格萊德，女兒奧爾加抱著外孫在機場迎接。南斯拉夫早已換了人間，曾經(jīng)的首相不但錯過了女兒的婚禮，還錯過了外孫的洗禮。國王比首相錯過得更多，1941年4月15日是國王與王國的永訣。飛離尼克希奇之后，彼得二世再也沒有踏足過南斯拉夫。盡管他在流亡期間乃至終其一生也沒宣布退位，但二戰(zhàn)勝利者鐵托廢除了君主制，所以他有家難回。1970年，彼得二世死于一次失敗的肝臟移植手術，葬在伊利諾伊州的圣薩瓦修道院。他是唯一葬在美國的歐洲君主，直到2013年，才移柩貝爾格萊德。

二、國王從廣播得知自己成年了

“四月戰(zhàn)爭”那幾天，《黑羊與灰鷹》的寫作也即將完成。這是關于巴爾干最有影響力的游記作品，沒有之一。在書的最后一章《尾聲》中，作者麗貝卡·韋斯特女士以一種哀其不幸、怒其不爭的語氣，對南斯拉夫王國的現(xiàn)實處境作了評判——

為什么南斯拉夫人選擇了毀滅？必須重申，這是他們自己的選擇，這選擇是在對形勢充分知曉的情況下做出。命運并不是出其不意地對他們施以竊取。

南斯拉夫王國的歷史，完美佐證了韋斯特的觀點。她的誕生與毀滅，就是一幕自尋短見的悲劇兼鬧劇。或者說，她誕生的價值就是為了制造一個走向毀滅的載體。生死之間，統(tǒng)共兩代君主，彼得二世和他的父親亞歷山大一世。

還是從亞歷山大一世說起吧，是他締造了向死而生的渡船。南斯拉夫王國誕生于1929年10月3日，準確講，是更名于這一天。原來國名比較漫長：塞爾維亞–克羅地亞–斯洛文尼亞王國。不難想象，這是一個多么散裝的國家。關于散裝國家的一組數(shù)據(jù)：六個主要民族、三大宗教信仰、兩種通行文字，經(jīng)濟社會發(fā)展水平的差距十萬八千里。

睡覺枕頭下墊著拉扎爾大公傳記的亞歷山大一世，決心整合松松垮垮的國家，改國名為“南斯拉夫王國”即是舉措之一。經(jīng)驗告訴我們，內(nèi)心使命感腫脹的人多半會用力過猛。亞歷山大一世不但更改了國名，還更改了政體。1929年1月6日，他就廢除了憲法，休停了議會，取締了政黨，君主立憲的王國成了君主專制的王國。亞歷山大一世大權獨攬的過程中，更改國名的本質(zhì)隨之浮現(xiàn)。南斯拉夫王國，名義上是不同民族的最大公約數(shù)，其實是一個沿著對角線拉大了的塞爾維亞。

塞爾維亞做大，自是其他民族做小，誰肯吶？放蕩不羈愛自由的克羅地亞人，反調(diào)唱得尤其嘹亮。1934年10月9日，法國馬賽，克羅地亞極端民族主義組織同時也是法西斯組織的烏斯塔沙幕后策劃，保加利亞馬其頓內(nèi)部革命組織（ВМРО）的殺手弗拉多·切爾諾澤姆斯基（真名韋利奇科·迪米特羅夫·克林）具體實施，成功刺殺了來訪的亞歷山大一世。國王至死都深沉地愛著那個事實上是被他作死的國家，他的臨終遺言是：替我看管好南斯拉夫！

誰來替亞歷山大一世看管南斯拉夫？國王的兒子、未來的國王彼得二世剛過了11歲生日，心智尚未成熟。國王的長兄喬治年齡是夠了，但被國王以精神病為由羈押著。喬治解除羈押需要國王的簽字，而國王駕崩了。死結(jié)是德國人解開的，1941年4月17日南斯拉夫軍隊投降，喬治因精神正常而重獲自由。如此看來，深沉的愛里也是有私心的。

大愛與私心拉鋸的結(jié)果，國王的堂弟保羅親王被推向前臺，由他牽頭組成三人的攝政團代行政務。保羅親王攝政，王國內(nèi)部的集權專制有所松動，王國的外部空間卻被迅速收緊。軸心國的勢力范圍，像滴在紙巾上的墨水，越攤越大越滲越近。起先它們還是一種可怖又遙遠的存在，中間隔著其他國家。可在1938年3月德奧合并、1939年4月意大利入侵阿爾巴尼亞后，軸心國的兵鋒已氣息真切地抵在了眼面前。

保羅親王并不是一個遲鈍的人，對形勢的急劇變化他有充分感知。在很早的時候，他就有意識地疏遠了英法。親王的如意算盤是，在英法和德意之間保持中立。不過鋼絲注定走不了太遠，二戰(zhàn)爆發(fā)，平衡即被打破。特別是1940年5月至6月，德國摧枯拉朽擊敗陸上第一強國法國，維系平衡的那塊心理壓艙石碎成粉齏。留給南斯拉夫的時間不多了，唯一的出路是向軸心國靠攏。還有其他選擇嗎？彼時的王國猶如一個無助的嬰兒，被置于加鎖的搖籃里。巴爾干半島的幾個小伙伴，羅馬尼亞、保加利亞、阿爾巴尼亞等都有過類似體驗。

偏向軸心國之后，保羅親王倒也沒把事情做絕。南斯拉夫與英美的外交關系沒斷，更沒有簽署《三國公約》正式成為軸心國一員，這是她比其他小伙伴有氣節(jié)的地方。問題是形勢比人強，有氣節(jié)的人也沒用。1940年10月，墨索里尼出兵從阿爾巴尼亞入侵希臘。不消說，意軍表現(xiàn)很拉胯。希臘多山的地形，加之英國的有力支援，導致意軍節(jié)節(jié)敗退，丟掉了阿爾巴尼亞整個南部地區(qū)。常規(guī)操作，墨索里尼向希特勒求助。盟友的忙必須得幫，希特勒馬上責令陸軍總參謀長弗蘭茨·哈爾德，制定進攻希臘的“瑪麗塔計劃”。

好了，該出戲了。倘若站在哈爾德將軍的位置審視巴爾干地圖，會發(fā)現(xiàn)什么小竅門？德軍通過羅馬尼亞和保加利亞對希臘發(fā)起進攻，顯然是繞了一個大圈子。運送部隊和物資最便捷的路線，恰恰是直接穿過南斯拉夫。比較遺憾，南斯拉夫不是仆從國，她還沒有簽署《三國公約》。當務之急，是拉南斯拉夫下水。這個任務交給元首吧，他“吹風機式”的談判姿態(tài)能逼迫任何人就范。由此，保羅親王迎來了政治生涯中一段煉獄般的時光。1941年3月，希特勒連續(xù)兩次在貝希特斯加登秘密約見親王。每一次約見都是入伙的盛情邀請和最后通牒，貓的利爪搭在老鼠肩上：嗨，我們做朋友吧。

保羅親王的神經(jīng)，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衰弱。想想堂兄亞歷山大一世的臨終遺言，親王覺得自己才應該叫“壓力山大”。強鄰逼視下的弱國領導人，都會在心力耗盡時接受現(xiàn)實，打不過的敵人真的只能做朋友。

1941年3月25日，保羅親王授權首相德拉賈·茨維特科維奇和外相辛卡爾·馬爾科維奇，在維也納美泉宮簽署了《三國公約》。保羅親王終于把亞歷山大一世交給他看管的國家，交給了希特勒看管。根據(jù)約定，德軍作戰(zhàn)物資擁有了在南斯拉夫的通行權。作為補償，希特勒送上一枚鳳凰下的彩蛋，打下希臘后將薩洛尼卡割讓給南斯拉夫。

簽約當晚，茨維特科維奇和馬爾科維奇就回到了貝爾格萊德。中央火車站，只有保羅親王一人前來迎接。內(nèi)閣有七名成員，在《三國公約》落筆前就提出了辭呈。親王貌似是力排眾議的那個人，為了保全王國而卑微地活著。審讀盟約文本后，親王當即給希特勒發(fā)了一封電報：“向偉大的德國人民致以最美好的祝愿。”這是他作為政治人物的最后一個政治舉措。迎回首相和外相，保羅親王直接從中央火車站登車前往斯洛文尼亞，他要在布萊德湖畔的別墅里清凈幾天。他太累了，精疲力盡。

保羅親王留下的貝爾格萊德，正被羞恥感吞噬。英國副外相亞歷山大·卡多根的表態(tài)，讓人恨不得找個地洞鉆進去：“南斯拉夫人把靈魂出賣給了魔鬼，垃圾！”一個心氣和身材一樣高的民族，無法接受自己的卑微，更何況卑微未必能換來活著。

3月26日深夜，時任總參謀長的杜尚·西莫維奇清醒得有些反常。以往，他翻幾頁新出版的航空雜志后倒頭便睡。這個晚上，他卻似即將登臺的拳擊手，來回在客廳里踱步。直到次日凌晨兩點半，澤蒙空軍基地的傳令官登門拜訪，主客二人在門口一陣嘀咕。夫人塔迪奇好奇，究竟發(fā)生了什么？西莫維奇丟下一句：爆發(fā)了革命，我領導的。夫人難以置信，回懟一句：你胡說八道。

西莫維奇沒有胡說。3月27日，貝爾格萊德爆發(fā)了革命，一場由西莫維奇領導、由澤蒙基地少壯派軍官負責沖鋒陷陣的革命。這場革命往往被定義為“宮廷政變”，但貝爾格萊德市民廣泛的參與和教徒般的熱忱，沖淡了事件的陰謀論色彩。一場被強烈羞恥感點燃的街頭行為藝術，已經(jīng)無所謂“自上而下”還是“自下而上”。

捋一捋時間線，澤蒙基地傳令官敲響西莫維奇家的大門時，整個事件大局已定。首相茨維特科維奇和外相馬爾科維奇被禮貌地逮捕，忠于西莫維奇的部隊控制了市區(qū)的主要路口，以及總參謀部、廣播電臺等重要部門，空軍的一支特遣分隊包圍了彼得二世居住的德迪涅王宮，不，是包圍了名為保護實為軟禁彼得二世的皇家衛(wèi)隊。剩下的角色扮演，西莫維奇堪稱影帝。聽了傳令官的匯報，他驅(qū)車前往德迪涅王宮，信步跨過空軍特遣分隊與皇家衛(wèi)隊對峙的警戒線，“都是為了國王，不要動手”。然后，總參謀長見到了瑟瑟發(fā)抖卻強作鎮(zhèn)定的小國王，孩子臥室里還藏著準備最后一搏的手槍。即將上任的首相與即將親政的國王，進行了簡短的交流。

“你們是來干什么？”

“我們不是來傷害您的，是來保護您的。現(xiàn)在國家需要您，您也必須承擔起自己的責任。”

“你的意思是要我親政？可我要等到9月才年滿18歲。”

“不必了，吹滅生日蠟燭只是一個形式。”

行了，此前一天，小國王從種種跡象里嗅到的詭異的、叵測的、危險的味道，消散殆盡，視野清朗。他被強迫獲得了自由，去承擔他無法承擔的職責，來拯救他根本無力拯救的國家。早上九點，廣播里傳來了酷肖小國王的聲音，那是陸軍上尉雅科夫·約沃維奇模仿彼得二世宣讀的即位公告——

我們的國家面臨危機，人民面臨困難。鑒于我業(yè)已成年，決定將王權抓在自己手中。我命令陸海空三軍聽從我的指揮，我呼吁塞爾維亞人、克羅地亞人、斯洛文尼亞人團結(jié)在我的周圍，這是維持國內(nèi)外秩序最可靠的方法。我宣布，廢除保羅親王的攝政統(tǒng)治，任命杜尚·西莫維奇為王國首相。

親政的小國王彼得二世

廣播結(jié)束，首相建議國王從德迪涅王宮移駕老王宮，宣召新政府的所有成員。前往老王宮的路上，彼得二世見識了“如同一個蜂巢”的貝爾格萊德。大街上密密麻麻站滿了示威者，工人、學生、士兵和商販聚在了一起，高呼口號，揮舞旗幟，拉起橫幅，“寧要戰(zhàn)爭不要條約，寧要墳墓不要奴隸”是爆款的標語。人們擁抱，親吻，唱著歌，跳著舞，喝著酒，騎著摩托，偶爾有人喊一嗓子“絞死叛國者保羅”，圍觀群眾掌聲四起，歡呼聲一片。街頭政治，總是能讓每一個人產(chǎn)生站在道德制高點濫殺無辜的沖動。西莫維奇看出彼得二世有些緊張，他示意國王搖下車窗。游行的人群唱起了國歌《上帝的正義》，“國王萬歲”震耳欲聾。首相來了情緒：瞧，陛下，人民是多么愛戴您。

這是一場語言的狂歡，更是一場語言的通貨膨脹。背后拱火的英美，第一時間加印了語言貨幣。當天《紐約時報》的電文用了很多大詞：一道閃電照亮了黑暗的大地。張嘴就是金句的丘吉爾自是不甘寂寞：南斯拉夫人找回了自己的靈魂。

1941年3月27日，貝爾格萊德街頭的游行示威

失了魂的人是保羅親王。他在薩格勒布逗留時，革命的消息傳到了他的臥鋪車廂。親王拒絕了克羅地亞官員讓他留在當?shù)氐慕ㄗh，于3月27日傍晚回到貝爾格萊德，他的妻兒都在這座城市。中央火車站，接站的人是首相西莫維奇。首相沒有對親王采取強制措施，他將親王帶到了總參謀部。總參謀部底樓大廳，親王被衛(wèi)兵攔在了電梯外，他被告知必須自己走樓梯。這是親王受到的最大侮辱。在樓梯盡頭的一個小房間里，親王簽下退位協(xié)議。首相問親王，還有什么吩咐。親王請求，允許自己離開南斯拉夫。3月27日深夜，還是中央火車站，保羅親王登車前往希臘。這一次，他的妻兒隨行。這一次，他永遠離開了南斯拉夫。希臘之后的下一站是肯尼亞，肯尼亞之后是他流亡的終點站南非。

在韋斯特筆下，保羅親王被形容為一個“吉卜賽人”，沒有塞爾維亞民族的自尊心和歸屬感。1945年9月，保羅親王因在簽署《三國公約》中所扮演的角色，被缺席判處有罪。但若以“理解之同情”的態(tài)度審視他攝政七年的所作所為，無非是一個貧弱國家領導人在強權下的委曲求全。他選擇隱忍，或許是他已經(jīng)看透了南斯拉夫的宿命，為一時的揚眉吐氣而承受更大更持久的苦難。2011年，塞爾維亞高等法院為保羅親王平反。

三、元首一生最憤怒的時刻之一

放在整個二戰(zhàn)進程中，發(fā)生于南斯拉夫王國的“327事件”具有多米諾骨牌效應。為了懲罰背信棄義的人，德國在入侵希臘的同時分兵入侵南斯拉夫。進攻蘇聯(lián)的“巴巴羅薩計劃”，由此至少推遲一個月。這一延遲，導致德國無法在1941年冬季來臨前攻克莫斯科。此番未能得手，他們就永遠沒有機會了。

問題是，意外制造大師在坡道上撒下第一把黃豆時，其實并不自覺，誰能如上帝那樣洞悉未來呢？以上帝自居的希特勒就不相信，南斯拉夫人真干了票大的。元首是3月27日上午聽說南斯拉夫發(fā)生革命的，他以為是個玩笑，因為消息來得太過突然。待他確認了消息的真實性，內(nèi)心迅速被憤怒填滿。納粹情報頭目瓦爾特·舒?zhèn)惐せ貞洠鞘窃滓簧顟嵟臅r刻之一。憤怒持續(xù)了一個多月，以至于在南斯拉夫王國被搗滅后，希特勒提起這個“從前的國家”還是會咬牙切齒。

3月27日當天，希特勒即召集戈林、凱特爾、約德爾、哈爾德和里賓特洛甫等人開會，“第25號作戰(zhàn)令”同一天簽發(fā)。希特勒強調(diào)，鑒于南斯拉夫人“捉摸不定的本性”，對他們的軍事行動不必下最后通牒，也不必等他們的新政府服軟投降，對他們的打擊必須是毀滅性的、一勞永逸的，為的就是使南斯拉夫不復有國家之名。

覆國在即的南斯拉夫，此時像是一個犯了錯卻不知逃跑的孩子，等著希特勒的雷霆手段施之于己。國家是最大單位的不動產(chǎn)，既無法自由遷徙，也無法選擇自己的鄰居。補充一點，南斯拉夫的鄰居，早就被希特勒欽點了。怎么說呢，1941年3月保加利亞簽約正式加入軸心國后，希特勒已為南斯拉夫搟好了餃子皮。

快被包了餃子的南斯拉夫，縱然是驕傲和剛烈的，騰挪的空間畢竟有限。德語廣播里那些演技拙劣的戰(zhàn)爭渲染，以越來越高的頻率放送著：貝爾格萊德的德國公民在街頭遭到毆打和襲擊，諾維薩德的德國婦女被當眾調(diào)戲甚至奸淫，盧布爾雅那的德國商店被暴民們洗劫一空，多瑙河畔德國人的村莊被摧毀、農(nóng)田遭踐踏、糧倉被焚燒，南斯拉夫各地德裔居民的求助呼聲不絕于耳……

西莫維奇是一個理智又務實的人，國家大難臨頭，他比誰都懂得妥協(xié)的價值。就職首相次日，也就是3月28日，他公開表示，貝爾格萊德發(fā)生的政府更迭不針對任何人，他的政府希望與所有鄰國和睦相處。3月30日，新任外相莫姆契洛·寧基奇召見德國駐南大使維克多·希倫，外相遞交的一份聲明中稱，新政府將接受所有的國際義務，包括已經(jīng)簽署的《三國公約》。德國大使輕描淡寫地回了一句：墻上刷的“打倒希特勒”清除了嗎？好在希倫對他被派駐的國家多少葆有些溫存，私下里他曾試圖向希特勒解釋，3月27日的政變純粹是南斯拉夫政治精英間的內(nèi)斗，沒有必要采取軍事行動。元首習慣性地敲了敲地球儀：好啦，接下來的工作你不必管了。接下來的工作，由亞歷山大·洛爾將軍的德國空軍第四航空隊負責。

1941年4月初，南斯拉夫王國的政治精英們營造了一種古怪的工作氛圍，一群死刑犯在緊鑼密鼓制定著未來25年的人生計劃。4月1日，西莫維奇與來訪的英軍總參謀長約翰·迪爾將軍會談，雙方謀求建立全方位的戰(zhàn)略伙伴關系。締結(jié)軍事同盟？此事恐怕沒那么快，要靠丘吉爾用金句去打動威斯敏斯特宮里的瞌睡蟲。同一天，蘇聯(lián)駐貝爾格萊德臨時代辦維克多·列別杰夫，給西莫維奇捎來了莫洛托夫的口信，《蘇南互不侵犯條約》可以簽署了，請王國速派員赴莫斯科。條約規(guī)定，締約國一方遭第三國侵略，另一方將給予道義上的支持，但軍事干預不在承諾范圍內(nèi)。情有可原！《蘇南互不侵犯條約》之上有個《蘇德互不侵犯條約》，那是高位法。攤開了說，斯大林比誰都害怕觸怒希特勒，而此時的希特勒怒不可遏，他的專列亞美利加號正候命準備開往對南作戰(zhàn)的指揮部默尼希基興……

時間就是這么一步步地、帶著滿滿壓迫感地走向1941年4月6日。啊，首相寶貝女兒大喜的日子，也是南斯拉夫王國倒計時的開始。比較錯亂的是，在那個日子到來前兩天，4月4日，王國政府宣布貝爾格萊德在遭遇敵對行動時不設防。是的，您沒看錯，貝爾格萊德不設防！這座城市在開戰(zhàn)前就放棄了抵抗，把自己當作了獻祭的黑羊，只是毀滅的姿態(tài)并未達至永恒。

參考書目：

1、《丘吉爾第二次世界大戰(zhàn)回憶錄05：德國東進》，[英]溫斯頓·丘吉爾著，朱建國譯，青島出版社2015年4月版

2、《南斯拉夫史》，約翰·蘭普著，劉大平譯，中國出版集團東方出版中心2016年4月版

3、《想象巴爾干》，[美]瑪莉亞·托多洛娃著，李建軍譯，世界知識出版社2020年10月版

4、《三個南斯拉夫》，馬細譜著，當代中國出版社2021年3月版

5、《黑羊與灰鷹：巴爾干六百年，一次苦難與希望的探索之旅》，[英]麗貝卡·韋斯特著，向洪全、夏娟、陳丹杰譯，中信出版社2019年4月版

6、《巴爾干兩千年》，[美]羅伯特·卡普蘭著，趙秀福譯，北京大學出版社2018年9月版

7、《鐵托自述》，佩·達姆揚諾維奇等編，達洲、李代軍、趙乃斌譯，新華出版社1984年10月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