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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問|打了麻藥為什么還是痛?專訪麻醉醫生、科普作家蔣政宇
·“麻醉是主管疼痛的,這個學科的出現就是為了壓制疼痛。所以當你有需求的時候,你應該直言不諱。”
在很多人眼中,麻醉醫生的工作在將手術患者“麻倒”以后就結束了。實際上,麻醉不僅僅是打一針讓患者陷入沉睡或者消除疼痛那么簡單。
在手術室內,麻醉醫生不僅負責患者的麻醉鎮痛,還需要對生命體征進行監控和維持,讓患者能夠熬過手術的創傷,安全地“醒過來”。在手術室外,麻醉醫生則廣泛參與分娩、內鏡檢查等診療活動中的疼痛管理,給病人創造無痛、舒適的環境。
這些工作的開展都得益于醫生對復雜麻醉藥物的運用。然而盡管現代麻醉技術已經非常成熟,很多患者依然擔心其安全性和有效性。有人懷疑麻醉藥會“影響智商”,讓人“藥物成癮”,從而對無痛治療有所疑慮。
隨著中國藥物集采(集中采購)工作的深入開展,不少非管制類麻醉藥物被納入集采范圍,很多進口藥品被國產藥品替代。有患者開始在社交媒體上抱怨麻醉藥“藥效變差了”,做同樣的手術現在要“痛很多”。
事實真的如此嗎?為什么會出現打了麻藥仍然疼痛的狀況?醫生是如何開具麻藥的?使用麻醉藥的無痛診療安全嗎?有什么好處?為了回答這些問題,3月30日,澎湃科技采訪了海軍軍醫大學特色醫學中心麻醉科主治醫師、科普作家蔣政宇。
成熟的麻醉藥物
“麻醉藥”實際上是一系列藥物的統稱,能使整個機體或局部暫時、可逆地喪失知覺或痛覺。這些藥品的具體藥效各有側重,需要醫生根據治療目的搭配使用。
以全身麻醉為例,其中所使用的麻醉藥品可以分為三個大類,分別是讓人陷入睡眠或暫時喪失意識的鎮靜藥,壓制痛覺的鎮痛藥,以及讓肌肉松弛的松弛劑(簡稱“肌松藥”)。在手術中,這三類藥品的搭配使用能使患者進入深度麻醉狀態,切斷機體對外界刺激的反應。
蔣政宇介紹道,這三類藥中的常用藥物都已經有數十年的使用歷史,已經非常成熟,比如被廣泛使用的鎮靜藥丙泊酚。該藥于1977年發現,1989年在美國被批準上市,目前專利權已過期,其仿制藥被各地廣泛生產,售價低廉。
經過長時間的研究和使用,人們對這些藥品的臨床效果已經相當了解,因此安全性很高。“有數據證明,我們現在給一個患者做手術,他在術中因為麻醉而死亡的概率要比麻醉醫生猝死的概率還要小。”蔣政宇表示,“這是非常安全的。”
不少此類藥品已經被納入集采范圍。除了丙泊酚之外,還有鎮靜藥右美托咪定,肌松藥順苯磺酸阿曲庫銨等等。其中不僅包括仿制藥平替,也有原研藥。
蔣政宇認為,集采藥品的藥效是有保證的,患者不用過于擔心。藥品上市都會經過藥監局的一致性評價,“這個藥能到一線醫生手上,(藥效)一定是經過驗證的。”
他說,將這些藥品納入集采,使得原本昂貴的進口藥品價格大幅下降,從而減輕患者的經濟負擔,“是對醫保患者利益最大化的一個過程。”
麻醉并不“精確”,疼痛管理需要雙向溝通
盡管臨床中所使用的麻醉藥品安全性和有效性有所保證,但如何通過復雜的藥物搭配實現對情況各不相同的患者進行精細化的疼痛管理和麻醉方案,則是麻醉技術的核心課題。
蔣政宇在他講述麻醉科故事的新書《深呼吸,開始麻醉了》中提到,麻醉并沒有那么“精確”,需要醫生結合患者的各項指標,來摸索藥物副作用、麻醉深度與治療目的三者的平衡,才能達到最佳效果。
蔣政宇的新書《深呼吸,開始麻醉了》于近日出版。受訪者供圖
對于麻醉科醫生來說,首先必須注意的是患者的病史、用藥史、過敏史、代謝等個人狀況,這些不僅決定可以使用哪些藥物,也意味著劑量需要如何進行調整。比如說當患者藥物代謝能力強時,就需要加大劑量從而達到麻醉效果。
與此同時,麻醉藥品也有著一定的副作用,需要醫生將其控制在合理的范圍內,既達到麻醉效果,又不至于造成嚴重損傷。例如丙泊酚會降低血壓和心率,一些麻醉劑會造成嘔吐和便秘。
“教科書中說,每種麻醉藥都有一個推薦的用藥劑量,根據體重計算,然后得到一個明確的數值。”蔣政宇在書中寫道,“但在實際工作中,每個患者的用藥劑量都不一樣。”
在患者失去意識的術中全身麻醉中,醫生需要靠監視儀器所顯示的各項指標以及自身的經驗使用藥品。而在局部麻醉和疼痛管理中,麻醉的效果則十分依賴患者與醫生的溝通。
“疼痛是一個主觀感受,需要(患者主動)溝通,我們才能調整方案。”蔣政宇告訴澎湃科技,“我在書里寫了一個癌痛的病人,我用了很大的劑量,但他還是痛。對于晚期癌痛,(鎮痛藥)是沒有封頂劑量的,可以一直加,但不可能上來就用最強的,這就需要通過反饋來調整劑量。”
“所以體驗是第一位的。你覺得疼痛,那就應該要處理。很多人說我覺得我這個手術很痛,是不是麻醉藥用少了或者麻醉藥效果不好。但首先應該要跟醫生溝通:我痛了你要給我處理。”
“麻醉是主管疼痛的,這個學科的出現就是為了壓制疼痛。”蔣政宇說,“所以當你有需求的時候,你應該直言不諱。”
“無痛是一種人權”
目前多地倡導“舒適化醫療”,推出“無痛門診”,在分娩、腸胃鏡等醫療項目中結合麻醉技術,減少患者痛苦。不少人認為這些項目與大手術中不得不麻醉的情況不同,沒有必要打麻藥。
在蔣政宇看來,無痛是一種人權,是患者的合理要求。目前已經有足夠多的技術和藥物,既能減輕痛苦,又能將風險控制在合理的范圍,實現精細化的疼痛管理。同時,在很多無痛項目中,這些麻醉技術已經標準化,操作門檻并不高。
“最近幾年有兩大方面的技術。第一個是可視化技術,通過高分辨率的超聲影像,我們可以定位到神經,通過神經阻滯來進行精確的局部麻醉鎮痛。另一方面是越來越多的新藥以及多模式藥物組合的出現,能夠規避單一用藥的副作用,來達到相同的效果。”蔣政宇說,“我們現在辦法很多。”
除了技術進步的前提之外,疼痛管理也能加速病人的康復。蔣政宇以術后恢復舉例,“比如說做肺部手術,術后要咳嗽才能讓肺擴張并排痰,減少肺部感染,但(如果鎮痛不好)一咳肯定痛。所以只有鎮痛充分的情況下,我才能鼓勵你咳嗽,加速康復。”
“身體是個很神奇的機器,你越不舒服它越要出問題。很多研究顯示,疼痛減輕之后,不管是在精神層面還是身體層面都會促進康復。”他說。
在很多場景下,選擇無痛也能幫助醫生更好地進行診斷,比如胃鏡。“(如果不麻醉)胃鏡很難受的,一根很粗的管子下去,患者在那干嘔,醫生也看不清楚,很難診斷。”
蔣政宇還認為,舒適化的診療對提升醫患關系、改善醫院環境也有顯著幫助。“一個病人每天說疼得不行,大家情緒都不好。推廣舒適化醫療之后,醫院整個氛圍有所提升,我覺得是醫療進步的一個體現。”他說,“以前看病治病是痛苦的,現在我們希望說,我就是去看病而已,它不會給我帶來不愉悅的體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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